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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越海峽的家書(兩岸脈動)

本報記者 程 龍

2026年01月11日09:01    來源:人民網-人民日報2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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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陳文成(前排左三)在福建尋根時與親人合影留念。
  受訪者供圖

  燕銘功家書。

  田發春家書。

  陳金南家書。

  林正亨家書。

  海峽淺淺,鄉愁深深。家書是柔軟的注腳,也是堅韌的紐帶。

  新年之際,閱讀5封家書。從2026年追溯至1945年,這些書信跨越八十余載時光,連接起兩岸幾代人的悲歡離合與家國情懷。

  紙短情長,見字如面。家書見証了從硝煙烽火、骨肉分離,再到如今兩岸同胞交往交融的時代變遷。它們訴說著同一個真理:兩岸同胞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,根脈從未斷絕,親情無法割舍。無論是當年的“落葉歸根”,還是如今的“落地生根”,淺淺的台灣海峽終究阻不斷回家的路。

  歲月無聲,家書有情。這些泛黃或嶄新的信箋,承載著一代代中華兒女用血脈寫就的深情,它們穿越風雨、跨越海峽,讓兩岸同胞的心緊緊相依,共同奔赴那個終將大團圓的明天。

  ——編  者

  

  “這是兩岸一家親、血濃於水的最好証明”

  寫信人:陳文成(台灣彰化籍,北京大學體育教研部教師)

  2026年新年之際,北京的冬夜寒意襲人,陳文成家中的燈光卻格外溫暖。看著熟睡的一雙兒女妮妮、小寶,在大陸生活了14年的陳文成提筆,給遠在台灣彰化的父母去信。

  家書原文

  爸、媽,前不久,我終於完成了爺爺生前的心願,帶著咱們陳家人到福建安溪祖籍地尋根謁祖。臨別時,大陸的家人送了我們三大本陳氏族譜,讓叔叔帶回台灣,把后代情況補充上去。真的覺得,這是兩岸一家親、血濃於水的最好証明。

  盼望接你們來北京住一陣,看看我在這邊的工作和生活,帶你們四處逛逛、嘗嘗美食!

  2011年,22歲的台灣小伙陳文成背起行囊,跨越海峽來到北京。那是他第一次離家這麼遠,遠在台灣彰化的父母滿是擔憂,奶奶更是常常問他:“在大陸開心嗎?過得好不好?”

  那時的陳文成也許沒想到,這一走,就是14年。14年間,他從一名懵懂的體育生成長為北京大學教師,遇到了心愛的姑娘,組建起幸福的兩岸婚姻家庭。

  信中最動人的一筆,莫過於那個遲到了數百年的擁抱。陳文成一直記得,爺爺臨終前囑托“不要忘記尋找祖籍地”。2025年11月,他帶領台灣親人尋根謁祖。在福建安溪仁峰村,聽到熟悉的鄉音,看到祖祠裡繚繞的香火,接過沉甸甸的族譜……那一刻,爺爺的遺願、家族的血脈、兩岸的親情,讓他感慨萬千。信中,他動情地寫道:“我找到了作為中國人的驕傲和自豪。”

  

  “爸唯一的希望,能父女見一面”

  寫信人:燕銘功(山東廣饒籍,台灣老兵)

  1986年,台灣老兵燕銘功病重,自知時日無多,給遠在山東老家的獨生女寫下絕筆信,交代身后事。

  家書原文

  人不能與命爭,自爸離家,流浪他鄉,將近四十年之久,爸唯一的希望,能父女見一面……只要國家統一,我們就可能在一起,重溫過去的歡笑……

  榮兒,你真是苦命的孩子。爸只要活著回去……把你所受之苦,做一個補償,爸就心安理得了……不幸老天爺,又降下了無情的災禍,把我的理想落空了……

  爸希望你將來能把我的骨頭迎回家,同你母親葬在一起……榮兒切記,我的墳墓在岡山鎮小岡山山上……榮兒不要哭,爸走了。

  “亡父銘功絕筆”,寫在一張泛黃褪色的信紙上。上世紀40年代末,燕銘功離家去台時,女兒燕澤榮還是個孩子。一別近40年,兩岸阻隔,音訊全無。上世紀80年代,再次聯系上時,燕銘功已兩鬢斑白。他曾無數次幻想與女兒重逢,然而,命運卻在他燃起希望時給了沉重一擊。

  病魔擊倒了他,手術后“變成了殘疾人,失去了語言能力”。不能說了,就寫。生命進入倒計時,燕銘功用顫抖的手寫下這封家書。1986年農歷正月初九,帶著無法親口喚一聲女兒的遺憾,他在台灣溘然長逝。而這封家書,成了女兒一輩子的痛,即便年過八旬,依然念念不忘父親“同你母親葬在一起”的遺願。

  2023年,在孫女的努力下,台灣志願者憑借這封信裡的指引,找到了荒草叢中燕銘功的墳墓。2023年8月18日,青島膠東國際機場。當台灣志願者背著燕銘功的骨灰走出閘口時,燕家后代跪地叩首:“我們來接您了,回家了!”

  去世37年后,那位失語的父親終於靠著一紙家書,走完了這漫長的回家路。這一次,他不再孤單,因為他終於實現了信裡的心願——與妻子合葬,在故鄉的泥土裡永遠安息。

  

  “我心中冷,但願有一天相聚才能不冷”

  寫信人:田發春(北京籍,台灣老兵)

  1983年,離家35年的台灣老兵田發春得知遠在大陸的兒媳即將臨盆,隔海寫下家書,為未出世的孫輩取名,情感真摯,字字泣血。

  家書原文

  好久沒有給你們寫信了,心中實在是常常惦念著你們。知道志坤快要生產,記住,不論生男、生女都好,若這封信趕得及,生男孩即取名為念春,生女可取名為思玉或憶芳都可以,如果已經取了名字也好,請告訴我是什麼名。

  …………

  這裡最近連連下雨,下雨的日子很冷,但沒有家鄉那麼冷,但我心中冷,但願有一天相聚才能不冷。秀貞,我欠你太多太多,願天保佑你,科兒、志坤孝順你……

  1948年,20多歲的空軍文書士官田發春接到赴台命令。臨別前,妻子葛秀貞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出差,便留在北京照顧隻有8個月大的兒子。誰知,一別竟是74年。

  1983年2月,一封家書幾經輾轉,送到葛秀貞手中。“念春”,這位在台灣孤獨漂泊大半生的老兵,把念想藏進給孫輩的名字中。他無法親眼看到孫輩降生,冀望用這種方式,讓家族血脈銘記他的鄉愁。

  按照田發春的心願,新生的男嬰取名“田念春”。爺爺去世那年,田念春4歲。22歲那年,田念春在家中的紅木匣裡,意外發現了這封家書。他決定,替奶奶把爺爺找回來。祖孫兩人雖從未謀面,但血脈相牽,爺爺的“不甘心”一直是田念春心中的執念。

  這場尋找持續了18年。在抖音尋人公益項目和台灣志願者的幫助下,經過在亂墳崗中持續數月的搜尋,2022年,田發春的墓碑終於重見天日。墓碑一角刻著的名字——“孫田念春”,與那封1983年的家書遙相呼應,完成了跨越時空的親人相認。2023年3月,田念春懷抱紅綢包裹的骨灰壇,接爺爺回家。這個叫“念春”的孩子,終於完成了爺爺最大的心願。

  

  “天天盼望的家書又何止千金、萬金”

  寫信人:陳金南(湖南武岡籍,台灣老兵)

  1984年,離家35年的台灣老兵陳金南終於收到“母親”的第一封來信,欣喜若狂的他並不知道,這封信背后藏著一個家族共同保守的秘密。

  家書原文

  七月一日接到來信……如獲至寶,所謂家書值千金,其實這三十余年來天天盼望的家書又何止千金、萬金呢?

  當我把你們的來信給妻子兒女看過后,都高興得很,尤其是母親你老人家壽高九十六歲,真是祖宗有德、菩薩保佑啊!

  1949年,陳金南離開大陸到台灣,從此與家鄉親人失去聯系。在台灣,他日夜盼著回到大陸結婚成家,沒想到,一晃數十載仍未能回鄉,直到42歲才結婚。他開了間小賣店,女兒陳湘華也降生了。小賣店裡的一塊黑板上,小小年紀的陳湘華第一次看到“湖南武岡”這4個字。父親握著女兒稚嫩的手,一筆一畫寫下“陳湘華”:“湖南的‘湘’,中華的‘華’。”對於陳湘華來說,這就是故鄉湖南最初的模樣。

  1984年,一封貼著大陸郵票的信件打破了陳家的平靜。信是“母親”寫來的,喚著他的小名“細寶”,陳金南激動萬分,這是他離家35年來收到的第一封家書。

  4年后,帶著這封如獲至寶的家書,陳金南踏上歸鄉的路。然而,迎接他的卻不是母親,而是一座冰冷的墳塋。原來,他的母親早已過世,這封家書是家鄉親戚為了安撫他的思鄉之苦,含淚代筆寫的。這個善意的謊言,是支撐陳金南在他鄉活下去的光亮。得知真相的陳金南沒有責怪任何人,他含淚默默吃著家鄉的花生,仿佛每一顆都有母親的味道。

  2001年,陳金南帶著對故鄉的眷戀離世。憑借家書指引,2018年,陳湘華找到了從未謀面的堂哥陳滿生——那個當年在信裡寫下“寄給了日月潭多少思念”的親人。兩代人的鄉愁,在這一刻交融。

  

  “台灣的收復,父親生平的遺志可算達到了”

  寫信人:林正亨(台灣霧峰林家第八代傳人,抗日志士)

  1945年抗戰勝利后,身負重傷的林正亨在雲南給遠在台灣的母親寫下長信。

  家書原文

親愛的母親:

  我以一半興奮以一半悲傷的心緒寫這封信給你,記起自南京別后已經是過了九個年頭……我們時時在想念你,也曾流掉了不少思親的眼淚。我們想象你老人家一定也日夜為你烽火中的兒女焦愁,你那油黑的雙鬢也隨著時光變為蒼霜。現在戰爭是勝利了,故鄉也已經收復,你要為你作戰九年的兒女光榮而驕傲……

  在這神聖的戰爭中,我可算盡了責任。台灣的收復,父親生平的遺志可算達到了,要是有知,一定大笑於九泉。我的殘廢不算什麼,國家能獲得勝利強盛,故鄉同胞能獲光明和自由,我個人粉身碎骨也是值得。請母親不要為我殘廢而悲傷,應該為家族的光榮來歡笑……

  1945年10月30日,雲南一家戰地醫院的病床上,台灣霧峰林家第八代傳人、抗日志士林正亨用顫抖的手,給闊別9年的母親寫信。

  信的開頭,道盡他歷經槍林彈雨后的滄桑與柔情。興奮,是因為抗戰終於勝利,台灣光復,回到祖國懷抱﹔悲傷,是因為烽火歲月讓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,變成滿身傷痕的傷殘軍人。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,林正亨毅然投筆從戎,報考南京中央陸軍軍官學校。從廣西昆侖關的熱血厮殺,到遠赴緬甸的叢林惡戰,他從未退縮。

  1945年3月,在緬北反攻的一場追擊戰中,作為連長的林正亨與8名日軍展開殊死肉搏。身負重傷16處,手筋斷裂,臉上留下長長的刀疤,幾度昏死……林正亨險些客死異鄉。對一位母親來說,沒有什麼比得知兒子傷殘更令人心碎。但林正亨在信中安慰母親:“我的殘廢不算什麼,國家能獲得勝利強盛,故鄉同胞能獲光明和自由,我個人粉身碎骨也是值得。”

  這封家書,連接著從雲南到台灣的思念,更連接著個人命運與國家興亡。林正亨用他的犧牲奉獻,踐行了父親林祖密“驅逐日寇、光復台灣”的誓言。

  《 人民日報 》( 2026年01月11日 06 版)

(責編:王瀟瀟、薄晨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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